2008年6月15日 星期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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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 羣雄爭權 自相攻伐
民國以前為君主, 君主時期, 新舊朝代更替, 不一定有戰爭, 若有戰爭, 雙方兵力決一勝負, 優勝劣敗, 雨過天晴, 仍然國泰民安; 人民不關心誰勝誰敗, 關心亦無用, 新舊當局「好漢作事, 好漢當」,不假借民意, 把人民拉入漩渦作鬥爭之資本。朝廷選賢與能治理國事, 賢能自民間來, 以品學博得人群之信仰, 當可代表民意, 人民不必過問政治, 且辦政治, 須有專家學識能力, 非眾人所能為, 眾人各安所業, 各善其生, 不願作「既不能行、又不受命」之莠氓。
明君皆知愛民, 君明臣良, 上下一體, 造成太平盛世。英明之君, 須賴群臣輔治, 倫理傳統, 維持大體, 即平庸之君, 茍不妄為, 臣下各忠其職, 國家安如磐石。自古攘奪政權, 必演出流血鬥爭, 故君位不可輕易變動,乃人心之公約, 輕易變動, 則爭之者多, 必起戰禍, 故覬覦君位, 為臣下之大忌。霍光輔幼主, 端正明察, 天下晏然; 諸葛亮輔幼主, 鞠躬盡瘁, 支撐危局; 君雖庸弱, 而臣下賢能亦克治國安民。王莽、曹操, 欺幼主而奪帝位, 引起人心不服, 天下大亂, 遂以身敗名裂。「時事造英雄」,政綱紊, 天下亂, 於是有非常之人, 出而平亂致治, 建立新朝代。
關心國家大事者, 為智能之士, 然智能之事為少數人, 蚩蚩之民, 無政治野心, 少數人爭奪政權, 群眾不與其事, 其勝敗決定, 為時亦甚暫, 勝者主政, 仍須以正統倫理安定社會秩序, 此中國歷代之常軌, 五千年歷史一貫相承, 朝野思想一致, 故治平之日多, 喪亂之日少, 與七十年來之民主大不相同。
湯武革命, 除暴安良, 漢祖、唐宗戡亂致治, 以非常之才德, 盡為君之職責,乃任務重大, 勞苦艱鉅之事, 大勳既集, 受天下之愛戴; 後之有帝王思想者, 不務其大德, 徒羨其尊榮, 視帝位為私產之享受, 是猶不悉耕耘之苦, 而徒羨豐收之果也; 任私心以行事, 雖有才智, 亦必失敗。
以帝位為私人之享受, 則人人皆願作皇帝, 故爭之者眾。曹操才智出眾, 欲奪帝位, 引起群雄之對抗, 結果使天下三分, 陰謀成空; 其子曹丕承其志而篡位, 丕傳至其孫髦, 司馬昭殺之而奪其位; 司馬氏之後, 被劉裕奪其位而殺之; 劉裕之後, 被蕭道成奪其位而廢之; 道成之後, 被蕭衍奪其位而殺之; 蕭衍之後, 被陳霸先奪其位而殺之, 霸先之後, 被楊堅取其位而廢之; 楊堅被其子楊廣所弒, 又恐其兄楊勇問罪乃殺之而即位。於是天下大亂, 唐高祖起義師以平亂, 建立唐朝, 天下使統一而安。 -- 上述自曹氏倡起篡位之風,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, 遞相篡弒, 歷經魏晉南北朝以至於隋, 凡三百餘年, 爭奪帝位, 大抵為權臣勢眾, 迫其君退位, 未有兵連禍結之事, 爭帝位者, 不假借名義, 民眾亦不與其事, 減少戰禍之災難, 「誰作皇帝, 給誰納糧」, 爭權位者, 集團相鬥, 畢竟為少數人, 民眾無力干預, 亦不願過問, 亦未被拉入圈內作利用之物, 故雖有戰爭, 而無今日民主時代戰禍之烈。
清室腐敗, 國勢衰弱, 智能之士, 發動革命。人民尚為受虐政之苦, 無高瞻遠矚之見, 未顧及國家之前途, 故對清室無惡感; 智能之士, 為人民所高看, 人民對其革命亦無意見。革命為用武之事, 必須賴群眾之力量, 群眾中良莠不齊, 桀驁之徒, 或藉勢妄為, 侵害人民, 惹起反感。記得革命初起, 吾村北八里有小村曰油坊, 其村呂姓, 有一游氓, 人呼之曰小呂, 素為眾人所鄙視, 而領有革命執照, 在鄉間號召眾徒三十餘人, 以鳥槍大刀作武器, 吾鄉無馬, 彼乃強拉農戶之騾子, 當作戰馬, 率眾南下, 直衝入海陽城內, 城內素無兵, 小呂等乃在大街來往示威一番, 迫飯店供給酒食。醉飽之後, 自以為攻城得勝, 乃北返, 到郭城鎮停留, 縣吏率兵至, 小呂被擒, 梟首示眾, 眾人稱快; 鄰縣亦有類似之事發生。烟台市則有喊革命口號之學生罷課滋事, 使人心不安。
順治二年, 下令男子薙髮編辮子垂於背, 違令者斬。二百六十餘年來, 人民已習慣, 不以辮子為累, 且以為美觀, 發動革命者, 皆先割除辮子, 以示決心, 並對大眾演說「割除辮子有許多益處」。都市中每有革命分子, 持剪刀, 強將路人之辮子剪掉, 人民以失去辮子為重要之事, 心中恚恨。鄉人工作畢, 在街巷談天休息, 每有人開玩笑喊聲「割辮子的來了」! 眾人為之一驚, 兒童嚇得奔跑。民國開始, 官方令教育機關勸導人民割辮子, 並教兒童唱歌云「我同胞梳辮子幾時起? 自滿洲人入中國, 把髮剃, 嘆二百六十八年裡作奴隸(重覆句)」。直至民國六七年, 多數人始自動割辮子。當時人民對革命分子所言所行, 以為皆反常規, 心中畏異。此時全國革命人物, 目標皆在推翻滿清, 民間不知其有派別, 故概稱之曰「革命黨」。
考之辮髮為滿蒙之古俗, 其始為鮮卑所傳, 南北朝時, 拓跋魏皆辮髮, 當時南人斥北人曰索虜, 謂辮形如索也。金人入主中原, 太宗天會七年, 下令辮髮, 違者處死, 惟只限於官吏, 人民隨便。及蒙古滅宋, 下令凡臣民須一律辮髮。明太祖統一天下, 下令嚴禁辮髮椎髻, 恢復束髮舊制; 自此長城以南束髮, 長城以北辮髮。清順治二年六月, 下令薙髮編辮, 違者殺無赦, 對江南執行尤嚴, 有「留頭不留髮, 留髮不留頭」之詔示(將髮全部束為一握, 盤於頭頂, 曰束髮。辮髮須自額以下前後剃一匝, 再將髮編成辮子, 故留髮指髮全部而言, 不留髮, 指剃去額以下之髮而言)。當時反抗者或者憤而尋死, 或遁入深山。後來洪秀全反清, 以薙髮編辮之令, 為滿清罪狀之一。-- 昔商鞅廢井田而民怨; 王莽復井田而民亦怨; 清初強迫編辮子而民恨, 民國強迫割辮子而民亦恨; 民主政治能全從民意乎?
群眾之心理錯雜, 見解淺狹, 無論好事壞事, 只要有人倡導, 便有人贊成; 故同一件事, 有人服從, 亦有人反對。大體言之, 清末社會秩序尚未亂, 人民對朝廷與革命黨, 皆感不到有直接關係, 誰勝誰敗, 於我無干, 國家大事, 有人傳說, 只作閒談而已。民國六年七月, 張勳復辟, 民間有一般人說「既有前清, 必有後清, 大清皇帝又要登極了」! 爾時鄉間小學教師, 有受過師範訓練者稱曰教習, 便用新課程教學, 亦有仍教詩書, 從三字經、百家姓、千字文開始者; 此為新舊兩派。舊派聞復辟消息, 表示高興; 及復辟失敗, 新派乃作歌嘲之云「三字經、百家姓、天地玄黃宇宙洪, 學而時習之拿來背(背誦) , 從今後又得三間小屋作朝廷(皇帝) , 作了朝廷, 保住功名(科舉功名) , 當個禮賓(為喪主司儀) , 也有人情(禮物) , 我正在書房胡思亂想, 又聽說張勳敗了兵」。此種兩派人相反對, 係因其各人當前所事; 彼此爭勝, 而互相歧視, 並非對國家大事計劃不同而生異見。普通人思想, 顧不到國家大事, 固俗語說「塌了天, 有大家」, 言天大之事, 雖然重要, 但我一人擔憂有何用? 自命為愛國之時髦人物, 權利鬥爭, 危害國家, 以逞私慾, 其思想之惡劣錯雜, 無法形容, 縱予人民以主人之名, 人民能如之何哉?
「三民主義」講民主政治, 茲舉民權主義中幾段話, 以對照民國以來之民主情形如何?
「今日我們主張民權, 是要把政權放在人民掌握之中。凡事都是應該由人民作主的; 換句話說, 就是用人民來做皇帝」。又謂﹕人民有權, 政府有能, 政權屬於人民, 治權屬於政府。-- 比阿斗與諸葛亮, 阿斗有權, 諸葛有能, 中國四萬萬人都像阿斗, 人人都是有權的(第五講) 。-- 此種理想甚好, 但七十年來, 事實與理想愈遠, 無論政府有無諸葛之能, 即有其能, 而忙於其他問題, 亦未現諸葛治蜀之功。
「革命以後, 人民得到民權思想, 對於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, 亦不滿意, 以為他們都是專制皇帝, 雖美亦不足稱。由此便知民權發達了以後, 人民便有反抗政府的態度, 無論如何良善, 皆不滿意。」「人民有了大權要排斥政府, 實在是很容易的, 像西蜀的阿斗, 要排斥諸葛亮, 那還不容易嗎」? (第五講) 。-- 明君當政, 人民「不識不知, 順帝之則」, 人民如同嬰兒在搖籃裡, 只享受安樂, 不必用心於政事, 且亦無能管理政事, 從政者必須賢能, 賢能來自民間, 賢能即為民意代表, 人民相信賢能, 故不反抗政府, 歷代盛世, 人民與政府之關係如此。民主政治, 亦當選賢能以任事, 若廣大人群皆干預政治, 「公要餛飩婆要麵」, 民意錯綜複雜, 政府無論如何賢能, 難使大家滿意。不滿意, 必然起而反抗; 於是又產生專制獨裁政府; 若說人民不善用民權, 係知識程度不夠之故, 而貪官污吏, 漢奸國賊, 皆係有高等程度之人。總之, 不論君主民主, 只要能治國安民, 則謂之善, 反之, 無論何種名目, 皆為不善, 故國家大事非英明之傑人不能為。
「兩千多年以前的孔子、孟子, 便主張民權, 孔子說「大道之行也, 天下為公」, 便是主張民權的大同世界。又「言必稱堯舜」, 就是因為堯舜不是家天下。堯舜的政治, 名義上雖然是用君權, 實際上行民權, 所以孔子總是宗仰他們。孟子說「民為貴, 社稷次之, 君為輕」…」(第一講) 。-- 人民稱君曰天子, 抬高其身份, 亦即加重其責任, 君為一國之長, 自認當負全國之重責, 如家長負全家之責一般, 此自古倫理之常道。君以民為本, 視天下為一家, 固堯舜「行民權」, 而不行私權。明君為政, 愛護人民「如保赤子」(尚書康誥) , 赤子無知寡能, 不宜任其所慾, 而對其寶煖安全, 當負完全責任, 赤子失足受傷, 保赤子者不能辭其咎。故湯誥曰「爾萬方有罪在予一人, 予一人有罪無以爾萬方」。明君嚴以責己, 寬以恕人; 歷代帝王遇國家有故, 每「下詔罪己」, 向國人道歉, 承認錯誤, 以求改進。新時代人物推翻舊倫理, 昏以恕己, 苛以責人, 功歸於己, 禍嫁於人, 私意即民意; 有民主口號, 正可推卸責任, 謂官吏為人民公僕, 失敗是主人之過。
「民國二年, 袁世凱用武力打敗革命黨, 便做起皇帝來」。「曹錕、吳佩孚主張武力統一, 一定是想做皇帝」(第三講) 。「北伐軍進了贛州, 陳炯明造反, 也是想做皇帝」(第一講) 。-- 日本乃皇帝當政, 而成為亞洲之強, 皇帝亦能治國, 但如袁世凱之私心用事, 德不足以服眾, 則適足以亂國, 好事壞事不在名義, 而在實際, 袁氏帝制失敗後, 無人做皇帝, 可謂民主, 而喪亂益甚, 造成浩劫, 不但想不到漢唐盛世, 且距腐敗滿清之末, 亦望塵莫及。
「爭皇帝之戰爭, 太平天國便是前車之鑑, 洪秀全建都南京, 滿清天下, 大半歸他所有, 但何以終歸失敗? 有人說其原因不一; 但是以我的觀察, 秀全之所以失敗, 最大的原因, 是他們到了南京就互相爭皇帝, 閉起城來自相殘殺, 第一是楊秀清和洪秀全爭權, 洪既做了皇帝, 楊也想做皇帝, 楊的軍隊有六七萬精兵, 因為發生爭皇帝的內亂, 韋昌輝便殺了楊秀清, 消滅了他的軍隊。此後韋也專橫起來, 和洪秀全爭權, 後來大家把韋昌輝消滅, 當時石達開聞南京內亂, 便從江西趕進南京, 想去排解, 也被人猜疑, 都說他也想做皇帝, 他就逃出, 把軍隊帶到四川, 不久被清兵消滅。因為洪、楊爭皇帝做, 太平天國洪、楊、韋、石, 四部基本軍隊完全消滅, 所以失敗」。「做皇帝的思想, 還沒有化除, 所以跟我來做革命黨的人, 也有自相殘殺, 即此固也。惜乎尚有冥頑不化之人, 此亦實在無可如何」! (第一講) 。-- 民國以來之內亂, 是否與太平天國相似, 「冥頑不化之人」、「實在無可如何也」!
素日居高官, 享厚祿, 受國家之優寵, 為萬民所尊崇, 遭遇國難則當矢志效命, 勿忝所職, 為國敵愾, 百折不撓, 倘不幸而陷於生死關頭, 決不肯降志辱身, 周孝侯曰「此是吾效節授命之日也」! 乃力戰而死(晉書周處傳) 。文丞相曰「惟其義盡所以仁至, 讀聖賢書, 所學何事? 而今而後, 庶幾無愧」(宋史文天祥傳) 。顧亭林曰「士大夫無恥, 是謂國恥」(日知錄卷十三) , 高官大吏, 如喪權辱國, 即當自裁以謝國人, 反而巧辭飾說, 推脫罪狀, 可謂無恥之至。-- 殺身成仁, 捨生取義, 不能責之於群眾, 如責之於群眾, 舊朝代已不能自存, 而唆使群眾反對新朝代, 與之同歸於盡, 此非等於「焦土抗戰」之笑話乎? 抗戰時期國軍強領張治中主張「焦土抗戰」, 戰不勝敵人, 要退出此地, 則將人民之房舍財產放火焚燬, 人財俱燼, 一片焦土, 使敵人來無法停留, 因而有「長沙大火」之慘劫。
老子云「國家昏亂, 有忠臣」, 忠臣欲戡亂圖治, 以安邦家, 鞠躬盡瘁, 不濟, 則以死繼之, 亡國大夫, 敗軍之將, 未殉於難, 亦當遁跡田園, 隱姓埋名, 豈肯喪節辱身, 作張弘範、洪承疇之流。故忠臣保社稷, 其意義在禁止野心者覬覦帝位, 不使政權輕易轉移, 以減少變亂, 福惠人群, 如為利祿, 而隨意投降奪權之人, 則奪權者易於成功。後浪催前浪, 奪權者繼續不絕, 變亂永無已時, 此中國傳統思想, 所以有忠臣不事二姓之節義。忠臣有關朝代命運, 但朝代不能永久不變, 前朝之終臣, 後朝亦尊重之, 以示忠臣各忠其朝, 品德正大, 萬古流芳; 故新舊朝代雖以戰爭決興亡, 而新朝對舊朝死節之忠臣, 亦敬其人格而保其榮譽, 是以元世祖稱文天祥為「真男子」, 清高宗諡史可法曰「忠正公」。 -- 民國新時代, 革命口號﹕打倒五千年封建, 打倒五千年專制, 打倒舊禮教, 中國自有國以來, 無一可取之點, 禮教文化要打倒, 五千年之一切, 皆當打倒, 爭權內鬨, 引外寇以助凶殺, 強敵來臨, 伏首投降以稱臣, 對外馴如綿羊, 對內兇如虎狼,社會革命, 家庭革命, 文化大革命, 無天無法, 任性自由, 弱肉強食, 人獸不分, 此之謂大時代。
打倒滿清政府, 茍能維持清末之腐敗局面, 雖不能有所改進, 亦可假辭有所解釋; 然而七十年來, 內亂不已, 外患更甚, 國土分裂, 不能統一, 人民塗炭, 死亡無數, 既曰民主, 則人人皆當負責, 皆當慚愧, 然而事有主因, 「誰生厲階」? 後世自有公論。
曹操雖有討董卓、袁術之功, 然後來逞機詐以竊權欺世, 因致天下分裂, 功不敵過, 甘作奸雄以沒世。金人擄去徽、欽二宗, 立張邦昌為帝, 秦檜獨敢抗議, 亦被劫去, 可謂忠矣。而後來挾金勢力以自重, 殺戮功臣, 專權誤國, 竟為罪大惡極之凶。自古論人以德為本, 猛虎之骨, 毒蛇之膽, 可以製葯, 於人類雖有些須之益, 而終不能說猛獸毒蛇無害於人, 故元惡大憝, 禍國殃民, 雖有小善, 亦不足稱。
打倒舊禮教, 一切大翻案, 倫理道德為頑固名詞, 自由平等為進步思想, 人人皆有權做皇帝, 皆願做皇帝, 誰也管不著誰, 只看誰的鬥爭力強。舊禮教說﹕聖賢不能無過, 其所以為聖賢, 在其能承認錯誤, 改過遷善。大時代之人物則不然, 以神聖自居, 一切作為是我之自由, 誰也不能干涉, 誰說我有錯誤, 有損我之尊嚴, 便是侵犯我, 便是我之對敵。一切行為皆有理由可說; 於菟因腹內饑餓所以吃人, 暴客因金錢缺乏所以劫掠, 赤眉欲顯威風, 所以血染神州, 一切皆為自由, 皆有理由。「只許官家放火, 不許民間點燈」, 因為人民須受官家管, 官家做任何事皆有權, 當然有權禁止民間點燈, 有權使人民馴服, 有權迫人民流血鬥爭以取樂, 弱小者只有怨上帝不該使之出生於斯世。
何謂軍閥? 唐宋以後, 稱名族巨室曰閥閱。閥謂門閥, 即門第, 謂顯貴之家也。軍隊應屬國有, 民國以來武人擁兵自衛, 爭權鬥勢, 不顧國際民生, 軍隊成為私家所有之物, 故有軍閥之稱, 如馮玉祥之舉兵叛其上官而贏得副委員長之名義, 張學良放棄領土, 讓與敵人, 避免戰爭, 而贏得國軍副總司令之名義; 凡同此例, 皆曰軍閥, 無分南北, 皆有此類人物。軍閥之名, 肇自民國, 袁世凱為先導, 袁為河南項城人, 時人稱曰袁項城。我國遼寧、河北、山東等沿海各省,稱曰北洋, 稱北洋以南沿海各省曰南洋, 自古外患, 多在北方, 故清朝軍事力量亦重在北方, 光緒二十一年, 用袁世凱於天津縣小站練新陸軍, 袁氏自此殖有軍事根底, 進而為軍機大臣, 繼而以軍權推翻清室, 繼而為民國大總統, 有此地位當然有多人擁護, 且軍隊將校為其北洋練兵時之舊屬, 各部隊發展, 成為個人操縱之勢力, 後來因有北洋軍閥之稱。
袁氏為有領袖慾之權謀家, 戊戌變法, 袁氏恐變法成功後, 己身落在新派人物之下, 乃依附西太后, 破壞新政, 殺害變法人物。清室腐敗, 引起革命, 志士之愛國熱誠, 發自正義, 然亦有隨聲附和者, 亦有自私自立, 自謀求官者, 俗云「墻倒眾人推」, 清廷之尊嚴已失, 參加革命為新潮流, 「打倒滿清」之後, 矜功爭權, 忘却革命之初衷, 不顧國是矣。
武昌起義之先, 孫總理在美, 黃興電告請匯款接濟, 孫以為不宜輕舉。但勢不可抑, 而竟猝發, 各省響應, 自舉都督, 各自為謀, 不相統屬, 渙散而力弱, 一省都督, 一月之內有多至五六人者, 有先獨立而後取消名義者, 例如﹕山東民軍起, 響應革命, 推巡撫孫寶琦為都督, 宣佈獨立, 及清廷起用袁世凱為内閣總理大臣, 孫寶琦又電奏請罪,取消獨立。袁氏既復出掌兵, 各軍多其舊部, 皆大喜, 勇氣倍增, 故馮國璋擊敗民軍, 收復漢陽, 民軍武昌都督黎元洪電各省乞援, 各省多推諉, 乃通電與清廷議和, 袁氏此時乃興起最大之企圖, 令馮國璋停攻武昌, 乃一面與民軍勾搭, 一面恫嚇清室, 終於得遂所願。其實武昌起義, 各省響應, 大抵只是搖旗吶喊而已, 故不出援兵。而發動革命之主要人物亦意見不合, 湘軍援武昌, 黃興來鄂, 有欲推其為都督者, 鄂將不可, 黎元洪推之為總司令, 湘、鄂自此有隙。黃興率湘軍反攻漢口, 不勝, 漢陽民軍潰敗, 黃興東走上海, 蘇、浙都督電請各省代表赴滬會議, 擬於滬設臨時政府, 黎元洪則電請代表蒞武昌開會, 湖北代表力持武昌首先起義, 當為首都, 並推黎元洪為大都督, 召各代表於漢口租界開會, 議決臨時政府大綱, 而黃興在滬, 陳其美勸留滬之代表舉黃為大元帥, 並推黎元洪為副元帥, 湖北代表謂留滬代表無權選舉, 黎亦請其取消, 以免淆亂耳目。民軍攻佔南京, 代表團議決設政府於南京, 自認在滬所舉之大元帥副元帥, 黃興辭職, 代表又改選黎元洪為大元帥, 黃興為副元帥, 黃辭謝, 黎亦不肯就職, 適孫總理回國, 代表團乃舉孫為臨時大總統。-- 總上所述, 可知民軍方面問題複雜, 亦不團結, 清室之軍政大權全在袁氏掌握之中, 倘無自私之野心, 仍可擊敗民軍興復清朝。黎元洪見民軍方面情節支離, 通電議和, 袁之部下暗示將來奉袁氏為總統, 而今方可與民軍合作, 黃興等許之; 如不許, 袁氏當然仍站在清室立場攻打民軍, 故孫臨時大總統只得辭職。袁氏乃用種種手段迫清帝退位, 經過參議員選舉形式, 得為大總統, 黎元洪為副總統。
袁氏如此而登國家元首之位, 當然為人心所不服。其時政黨﹕一為國民黨, 二為共和黨, 三為統一共和黨, 其他小黨名目尚多。然大權在握, 秉國之鈞, 易為眾人所趨向, 茍能稍戢私心, 察納雅言, 處事以正,雖各方政客黨派複雜, 亦可衛持大局而保其位; 然而袁氏不能也。各黨對於政府之組織意見不一, 國會議員亦不能盡職(孫總理民權主義第四講稱之曰豬仔議員) 。袁氏任用私人以鞏固勢力而又多猜疑, 不能以誠相待, 袁氏提其舊屬唐紹儀為內閣, 議院通過, 唐主張責任內閣, 袁與之爭職權, 遂相忌疑。馮國璋、張勳為袁氏作戰, 立有勳勞, 而袁氏忌之, 密令二人互相監視, 二人知而惡之。徐世昌、段祺瑞久為袁之部下, 亦與之不協。袁氏奪得清室之大權, 藉以取得總統之地位, 有此良機, 不能利用, 私心行事, 不能建立鞏固根基, 徒欲用計謀以保其權位; 以為官祿金錢, 便可收買擁護之人, 反動派自當屈服。民國二年四月八日國會成立, 國民黨領袖宋教仁北上, 遇刺而死, 時人認為袁之國務總理趙秉鈞所為。繼之又向五國銀行大借款, 於是江西都督李烈鈞起而反對, 發動二次革命, 結果失敗。-- 只謀以勢力馴服全國, 問題日繁, 隱憂日深, 無暇顧及國是, 外寇侵來只得忍讓, 恐憂患交迫, 困頓失勢也。民國三年, 日本進兵山東, 佔據青島, 明年提出「二十一條件」, 屈辱中國, 令人痛憤, 袁氏無奈, 只得承認。
政府上下既無體統, 各黨派意見紛歧, 各省行政長官與各議會亦不合作, 蓋以為民主政治, 人人平等, 故各不相下, 一盤散沙, 如此民主, 前途悲觀。民國四年, 袁氏乃謀恢復帝制, 大權在握, 誰不服從, 京中長官多數贊同, 乃立用選舉製造民意, 各省委託參政院為代表, 參政院開會通過贊成帝制, 乃上推戴書及各省推戴電文, 袁氏故作遜讓, 令其另行推選, 參政院二次上書, 盛稱袁氏功德, 並誓隨國體變遷, 袁氏乃接受, 擬於明年改為洪憲元年, 於一月一日登極。民國三年, 袁氏提熊希齡為國務總理, 熊引梁任公為司法總長。蔡鍔為雲南都督, 頗有聲譽, 袁氏忌之, 召之入京, 任為參政。蔡為梁之弟子, 師徒二人認為大局已定, 自當順時, 對袁氏初無反對之意。然袁氏籌安會之要員楊度妒忌梁氏, 暗中排斥, 袁氏之心腹人雷震春妒忌蔡鍔, 暗中挑撥, 使袁對蔡懷疑。及決定實行帝制, 師徒二人乃謀起兵反對, 梁乃發表「異哉所謂國體問題」一文, 傳誦一時, 言論豈能警醒帝權之夢? 及蔡鍔雲南起義, 袁氏下令討伐, 然素日慣用陰謀, 已失將領之信心, 馮國璋、張勳, 早與之離心, 各擁重兵, 不肯為之用, 其在各省之將領, 如廣東龍濟光、四川陳宦, 雖忠於袁, 而以雲、貴、陜、湘各省, 響應起義, 亦只得停戰, 袁氏呼籲無效, 不得以於三月撤銷帝制, 失望悲哀, 六月六日病死。-- 為國家, 為公益, 以道義相結, 方能患難與共, 生死不渝; 袁氏叛君賣友取得大權, 而不用於治國大計, 徒持之以作自私之運動, 陰謀譎計, 所屬與之離心, 表面服從, 而內心疾憤, 素日假貌尊順, 一旦禍發, 則真相畢露, 避之惟恐不及, 此所謂「彼以利合者」,則以利而相棄也(莊子山木篇)。然而袁氏為民國以來時代風氣作先導, 為爭奪政權之人物立模範, 罔顧國家之利害, 叛上奪權, 專制獨裁, 嫉賢害能, 任用諂佞, 排除異己, 分裂大局, 私耗國帑, 拉借外債, 包辦選舉, 製造民意, 對內強矯, 對外無能。一切條件不允許作皇帝, 而竟能作皇帝, 俗云「做官一日, 勝過為民一世」, 進而言之, 則「做皇帝一日勝過為天官一世」; 袁氏可謂個人得志、 成功之偉人, 繼起者, 尤而效之, 如法泡製, 大有其人, 雖不掛皇帝名號, 而亦登九五之尊, 往昔無民主口號之時, 欲作皇帝者, 不過為赤眉、黃巾, 公然造反而已; 而此則奪得大權, 能使人民頌功揚德, 一致擁護, 高居上位, 賜人民以主人之名, 自身居於全民所舉之賢能地位, 謙稱為人民公僕, 主人當供給僕人之一切, 國家淪敗, 主人負責, 僕人無咎, 僕人真天之驕子也; 此袁項城所倡起之技術。-- 袁氏死後, 副總統黎元洪為大總統, 馮國璋當選為副總統。
袁項城死後, 武人利用時機, 造成割據形勢, 北方情況惡劣, 西南黨爭亦烈。南北要人意見不合, 各自為謀, 國會議員南下至粵者一百五十餘人, 不足法定人數, 民國六年八月開會於粵, 組織軍政府, 舉孫總理為大元帥, 陸榮廷、唐繼堯為元帥, 討伐馮、段, 自此南北兩政府對立, 而南方議員軍人, 亦各分派系, 又取消大元帥制, 改總裁制, 民國九年, 總裁政府亦解體。民國七年, 北京政府成立新國會, 十年舊國會在廣東舉孫總理為非常大總統。十一年, 共產黨正式成立, 陳獨秀、李大釗為領袖。十二年, 孫總理決定北伐。
共黨得國際共黨第三國際之援助, 勢力日盛, 在民國六年時, 蘇俄十一月革命成功, 共黨專政, 其宣言對華表示好感, 孫總理與蘇俄有電信往來, 並接待其專使, 民國十二年, 又與俄使越飛相見, 發表共同宣言, 並派員赴俄考察軍事, 於是聯俄, 迎鮑羅廷為顧問, 並容納共產黨員加入國民黨, 共黨勢力至此日熾, 獎誘農工受其指揮, 商人反共設辦商團, 與政府相抗。十三年十月, 政府逼商團繳械, 廣州戰起, 工人助政府, 商人死者至六千人, 焚燬商店二千家, 陳炯明所部粵軍不服, 欲奪取廣州, 楊希閔、劉震寰所部滇、貴軍協助擊敗陳軍。滇、貴軍五、六萬人, 遂佔據廣州, 六月戰起, 滇、貴軍敗退。
初, 段棋瑞反直系, 醞釀戰爭之際, 孫總理與段氏及奉張合作, 遣兵北伐, 然無效果, 十三年直系敗, 孫總理應段氏及馮玉祥等之邀北上, 次年三月卒於北京, 胡漢民代理大元帥, 七月成立國民政府於廣州, 汪兆銘為主席。居正、鄒魯、張繼等, 以反對容共, 離粵北上, 十一月於北京西山開會, 議決開除共產黨員之國民黨籍, 此即所謂「西山會議派」。國民政府斥居正等為北上聯段。
十五年一月, 開全國代表大會於廣州, 只八省代表出席, 續聘鮑羅廷為顧問, 開除「西山會議派」之黨籍, 仍持容共聯俄政策。政府遷至武漢, 由蔣總司令率師北伐, 十六年進軍至咸寧, 汪主席聽鮑羅亭之指揮, 牽摯北伐, 此即所謂寧漢分裂; 旋又復合, 繼續北伐。蔣總司令已識破共黨之陰謀, 決意清黨, 但共黨鄧彥達、譚平山等皆任政府要職, 共產黨員已滲入各階層, 無法肅清, 終為國民黨之心腹大患。
華北與俄國相鄰, 俄共革命殺戮殘忍, 其難民白俄多奔逃我國, 流寓天津、青島各大都市, 亦有投軍入張宗昌部隊者, 我國旅居俄境之人亦紛紛逃回, 北方人深知共黨之毒辣。國共合作, 北方人認為國民黨與共產黨為一家人, 其一切活動亦無異, 北軍有「不問敵不敵, 只問共不共」之口號, 意謂﹕敵人可以和談, 化而為友, 若夫共黨, 則絕不可能化而為友。南方既用俄國顧問, 與共黨合組政府, 則勢難議和, 因此, 南北之裂痕愈大。
北方軍政要人同床而異夢, 紛爭不息, 復辟運動已在暗中醞釀。段祺瑞繼袁氏之作風, 取得國務大權, 拉攏督軍團以挾制黎大總統, 欲取而代之, 專權無忌, 擾亂國會, 陰使曹汝霖等勾結日本, 欲藉外債以擴充武力, 為國會所劾, 不得以而去職, 時在六年五月, 乃唆使督軍團宣告反叛。張勳為督軍團盟主, 黎氏召張入京調停, 路經天津, 向段說復辟之意義, 段氏勸其解散國會, 推翻大總統, 張氏應允, 但必須以復辟為條件, 段亦應允。六月, 張勳進京便解散國會, 與大學士劉廷琛進行復辟(張劉皆江西人, 素相善) , 協同馮國璋、陸榮廷等, 奏請清帝復位, 黎大總統下台, 逃往日本使舘。於是宣佈恢復宣統年號, 各省督軍未表反對, 惟直隸總督曹錕不兼於職, 獨未封段祺瑞, 段乃赴馬廠召舊部發電致討, 曹錕應之, 張勳部隊再徐州, 進京所帶兵力有限, 六月十二日戰起, 張勳失敗後, 通電有云「已獲巨罪, 人慶大勳, 恨當世無直道, 怨民國尠公刑」。-- 張勳入京乃黎氏所召, 於是段氏攻黎更為有力, 黎被迫去職, 段得意, 重新組閣, 推馮國璋為總統。
民國三年, 歐戰起, 六年德國宣佈無限制使用潛水艇, 亦即封鎖海航, 英、美勸中國參戰, 國會通過, 八月十四宣佈對德宣戰, 段氏任參戰督辦, 力主其事, 在野名流梁任公等, 亦皆贊成, 此時廣東成立軍政府, 孫大元帥, 正擬討伐段、馮, 故反對參戰歐洲, 其言有云﹕「一天有一位英國領事, 到大元帥府來見我, 和我商量南方政府加入協商國, 出兵到歐洲, 我就向那位英國領事說「為什麼要出兵呢」? 他說「請你們去打德國, 因為德國侵略了中國領土, 佔了青島, 中國應該去打他, 把土地收回來。」我說「青島離廣州還很遠, 至於離廣州最近的有香港… 我們中國此刻沒有收回領土的力量, 如果有了力量, 恐怕要先收回英國佔去的領土罷! (民族主義第四講)」」。我國派十萬步兵赴歐參戰, 民國七年歐戰結束, 德國失敗, 我國與英、美同列在勝利立場, 段氏之功最大。
段氏藉參加歐戰之名, 向日本大借款, 擴充武力, 與日本訂立中日軍事協定, 七年五月, 令駐日公使章宗祥在日本簽密約, 根據民國四年之二十一條件, 承認德國在山東之權利由日本繼承, 當時留日學生, 曾組織救國團抗議, 北京大專學生亦曾向總統請願, 要求廢止與日本所定之條約。及至民國八年, 巴黎和會, 日本公然提出與段所定之條約, 要求管理青島、山東一切之權利, 英、法、美承認日本之要求, 於是北京各大學學生三千餘人, 集體於五月四日遊行示威, 以為交通總長曹汝霖、幣制局總裁陸宗輿、駐日公使章宗祥為侵日派, 助段賣國。赴總統府請願不得, 乃湧至曹汝霖宅, 奪門而入, 曹與章宗祥俱在宅中, 曹自窗逃走, 章被毆幾死, 縱火焚屋, 警察趕至, 互相衝突, 逮捕學生七人, 但學生不肯屈服, 仍然手持白旗, 上寫「還我青島」, 口喊「反對政府簽署巴黎和約」!「打倒賣國賊」!「內除國賊外抗強敵」! 到處撒傳單、講演, 段氏派軍隊鎮壓, 無效; 此純為愛國赤誠之表現, 於是引起全國共鳴, 大學以及中小學皆罷課遊行, 繼之上海、天津各大都市之商人, 亦為聲援學生而罷市, 政府乃於六月六日, 釋放所捕之學生, 免除曹、陸、章三人之職, 對德和約, 我國代表不接受日本之勒索, 拒絕簽字。九月簽字奧約, 我國得為國際聯盟會員之一; 學生之目的已達, 皆安然復課。 -- 五四運動, 學生所撒之傳單, 普及於鄉村。記得有一張大篇幅傳單, 畫一大蛇, 已將高麗吞在腹內, 又張口吐舌欲吞山東, 又有一張四言韻語云「小小日本, 居心不良, 奪我青島, 得意洋洋, 青島雖小, 是我肺臟, 山東將亡, 山東若亡, 華北淪喪…」, 全文長有四百餘字。爾時印刷不便, 各村校令寫字較工整之學生, 每人騰寫三份, 廣行宣傳。學生隊又嚴厲宣傳抵制日貨, 商電之有日貨者, 皆收藏而不出售。-- 此一運動, 學生勝利, 陳獨秀等見有機可乘, 乃利用青年心理之弱點, 宣傳唯物思想, 倡導階級鬥爭, 於是文學革命, 家庭革命, 社會革命等等破壞工作, 開始進行, 終於協力幫助共產黨成功, 使國家沉於浩劫之中。
袁項城死後, 北洋軍分由段祺瑞、馮國璋控制, 段任國務總理, 並掌陸軍部, 段為安徽合肥人, 稱為皖系; 黎元洪因復辟案, 被迫下台, 副總統馮國璋代理大總統, 馮為直隸河間人, 稱為直系; 兩派爭權, 段之勢力最強, 又聚集政客、議員, 組織安福俱樂部, 操縱國會, 又利用參加毆戰名義, 向日本借款, 充實武力, 對馮之壓力愈大, 乃發動直皖戰爭(九年七月) , 段氏戰敗, 退隱天津, 其「安服系」王揖唐等親日, 於七七事變後, 偕同齊燮元在北京受日寇利用, 組織偽政府, 抗戰勝利後, 與齊燮元等同以漢奸罪伏法。
馮國璋代理總統任期滿, 宣告去職, 段、馮不協, 北方督軍多為皖系, 馮受壓迫, 亦不願繼任總統, 而皖系操縱國會, 當然亦不舉馮繼任; 清室明臣徐世昌, 與袁項城相善, 亦為段之友, 七年十月馮去職, 國會舉徐為總統。直皖戰爭曹錕戰勝後, 地位益高, 政客奔走其門。曹為天津人, 津、保政客眼光短小, 包圍曹錕, 與吳意見不合, 國人厭惡內戰, 亟望統一, 十一年, 直奉交戰, 張作霖敗走出關, 直系欲恢復法統, 完成統一, 請黎元洪復位, 召集舊國會, 速制憲法。六月徐世昌去職, 黎元洪被請復位。既而曹錕謀為總統, 暗中與黎為難, 勾結議員, 贈議員津貼。十二年六月, 授意閣員辭職, 軍警代表向總統索餉, 並有公民團執驅黎旗幟, 至黎之私宅喧鬧, 軍警不肯彈壓, 維持治安之馮玉祥等亦請辭職, 黎乃離京赴津, 閣員與馮玉祥俱復職, 議員不慊於曹氏逼宮者南下, 多數為利所動者留京, 曹氏賄賂議員每人五千元, 亦有公佈證據向法院控告者, 十月十日, 曹錕就總統之職。
張作霖自戰敗後, 積極練兵, 直系自戰勝後, 派別漸多, 十三年, 直奉二次戰起, 吳佩孚自豫入京, 曹錕任為討逆軍總司令, 馮玉祥不滿於吳, 此次奉命任熱河方面軍事, 不肯作戰, 密與張作霖妥協, 十月中旬, 直奉交戰, 馮乃倒戈, 率兵進京, 包圍總統府, 拘禁曹錕, 迫令停戰, 免去吳職, 命鹿鐘麟驅溥儀出京, 馮之聲勢大振。
吳敗, 浮海南下, 馮、張合謀, 請段祺瑞為臨時執政, 但段所屬之根據地已盡失, 並無軍力支持, 奉軍乘勝, 取得直、魯、皖、蘇各省政權, 馮玉祥佔據北京一帶, 控制察哈爾、熱河等地, 十四年, 與國民黨顧問鮑羅廷相見, 請求接濟, 願與俄合作, 直奉雙方皆以馮為心腹之患, 孫傳芳據上海, 通電討奉, 奉軍自南撤退。長江一帶, 直系仍有勢力, 吳佩孚回鄂, 稱十四省討賊聯軍總司令, 十五年吳遣兵北上, 四月包圍執政府, 宣佈段祺瑞之罪狀, 恢復曹錕之自由。直奉合攻馮玉祥, 馮乃宣佈下野, 除消國民軍名義, 赴俄遊歷, 所部分交部將統率。
吳佩孚入湘, 與南軍激戰, 孫傳芳聯名擁張作為安國軍總司令, 通電「滅絕赤化」, 十六年, 馮玉祥自俄歸, 得俄之接濟, 整軍入隴至陜西與南軍合作, 南軍聯俄容共, 馮亦受俄之扶助, 合力北伐, 直督褚玉璞, 魯督張宗昌組織直魯聯軍南下討赤, 於輪船捕獲鮑羅廷夫人等, 解送北京, 蘇俄提出抗議, 由法院釋放。張作霖為安國軍大元帥, 嚴禁共黨活動, 共黨領袖李大釗避居於俄大使舘, 張搜查俄使舘, 捕獲李大釗等, 俄員放火圖滅文件, 其獲強救而存者, 證明蘇俄援助國民黨及國民軍, 俄政府提出抗議, 北京外交部斥其利用使舘宣傳赤化, 置之不理, 法庭審判李大釗等二十二人, 處死刑。國共合作, 北軍以國共兩黨為一家人, 對其黨員一律看待, 故所捕與李大釗同夥中有國民黨領導人路友于等, 亦同處死刑。
北軍不合作, 依然各自為謀。十五年, 南軍北伐, 分途前進, 迭陷要城, 吳佩孚至漢口, 守武昌, 國民軍唐生智率湘軍攻武漢, 並有粵、桂軍作後盾, 戰況激烈, 而北軍孫傳芳應援遲緩, 奉軍亦不馳援, 吳之部將劉佐龍在危急中又倒戈投向國民軍, 十月吳戰敗於汀泗橋, 武昌失守, 十六年六月, 吳下野入川, 賴川督楊森禮待, 駐居白帝城, 於是直系完全結束。此時只有奉軍為南軍勁敵, 馮玉祥為北伐軍第二集團軍司令, 力攻奉軍, 其他集團軍亦大舉北上, 張作霖知不能敵, 此時為十七年五月, 適日本在濟南製造五三慘案, 張乃通電息爭, 一致對外, 而南軍不之理, 日本向張提出警告, 張乃退回關外, 六月乘專車至瀋陽西皇姑屯, 被日人炸傷而死, 其子張學良承繼統計東北, 服從國民政府, 為國府委員, 於是北軍完全垮台, 國民黨完成統一。北敗南勝, 此中馮玉祥為主要人物之一, 馮為直系之勇將, 倒戈聯俄投南軍, 助北伐, 擊潰北軍, 歸南軍又屢次謀變, 終於十九年發動中原大戰擾亂南軍統一。
元滅宋, 不泯沒宋朝之賢臣良將; 清滅明, 不泯沒明朝之忠臣義士; 新舊朝代更易, 道德人格, 天爵之榮, 千古不變, 如新朝以新朝之人物皆善, 則歷史無奸慝; 如新朝以舊朝之人物皆非, 則歷史無完人; 毀譽褒貶, 以善惡是非為本, 不以親疏好惡為主, 此中國文化之正大思想。清朝亡後, 革命人物貶曾國籓為漢奸, 北軍覆滅, 則其人皆為爭權附敵之汪兆銘乎?
北軍將領吳佩孚, 系秀才出身, 為曹錕部下, 其善於用兵, 有「小諸葛」之稱, 直皖、直奉之戰, 曹錕勝利, 皆吳氏之功。津系慫恿曹錕爭總統之位, 吳反對, 大受排斥, 吳於洛陽練兵, 不與其爭, 及賄選成功, 曹氏就位, 各方紛紛電賀, 吳不但不進京祝賀, 而竟無所表示, 曹之敢爭總統, 乃以吳為屏障, 吳不表贊成, 大損曹之威望, 於是曹之秘書乃代吳撰賀電, 登於報章, 為曹氏飾面, 吳見報大怒, 馳京質詢, 並聲明不承認此電文; 雖反對曹氏所為, 及曹氏被馮、段所囚, 吳不忘舊誼, 終於進京援救, 使曹氏得脫於難, 曹錕使悔受津系政客諂諛之害。吳生平誓行三不主義﹕一、 不做領袖; 因為欲做領袖之人頗多, 等於欲製造內戰。二、不借外債; 因為凡借外人之資助, 擴充私人勢力, 等於搗亂賣國。三、不住租界; 因為租界乃外人強佔中國之土地, 作為侵略之基地, 貪官污吏, 犯法之人, 多往租界求外人保護, 此乃一大國恥。是以吳氏武漢兵敗, 有人勸其循租界撤走, 免遭豠擊, 吳厲聲曰「我吳佩孚就被他們打死好啦, 我決不藉外人庇護」! 九一八事變, 東北淪陷, 吳氏義憤填胸, 北上進京, 欲團結北方強領抗日, 收復失地, 而北方將領不能團結, 吳氏個人向政府請纓, 欲赴東北組軍擊敵, 眾人歡慶, 北平新聞界曾出號外報導其事, 政府不允所請, 吳氏高歌岳武穆之滿江紅, 嘆息而罷。抗日戰起, 二十八年元月十三日, 日將土肥原至天津逼吳出山, 先派人持函來謁, 吳擲函於地, 以示決心; 土肥原抵北平, 逼吳招待記者表明態度, 吳謂「日本必先撤兵, 而後議和」, 日人無奈, 遂偽造電報謂吳已允出山, 吳聲明否認, 並派人南下, 闢斥日人之謠言。汪兆銘降日, 在南京組織偽政府, 而謂與日謀和, 專函派人請吳贊成, 吳即就其原函封面批回云「汝離重慶, 失所憑依, 如虎出山入柙, 無謀和之價值, 果能再回重慶, 通電往來可也」。倭寇威脅利誘, 漢奸蠱惑勸說, 請其東山再起, 吳悍然斥之。敵偽時時至其居處騷擾, 吳乃買棺一具置於門前, 表示不怕死, 隨時準備殉難; 二十八年十二月, 牙疾嚴重, 醫生謂須至東交民巷德國醫院施手術, 吳曰「東交民巷類似租界, 我寧死, 也不前往」, 最後, 漢奸齊燮元假作善意引日本醫生為之治療, 吳不接受, 強為之施手術, 割斷氣管, 致之於死, 時年六十六歲。中央政府頒令褒揚, 國史舘立傳。剛正氣節, 疾惡黜邪, 忠貞愛國, 殺身成仁, 與文文山前後映輝, 豈可以成敗論英雄哉?
以上所述北政府, 以下再述南政府。
繼晉而大亂有南北朝, 繼清而大亂有南北政府。南北朝以民族之別而相鬨; 南北政府之分, 其原因不一, 最初自表面觀之, 為國都之爭, 似乎為地域之分, 北方主張國都仍在北京, 南方主張建都南京; 此非重要問題, 而爭執劇烈, 實際為南北人互不相服, 其重點仍是政權之爭, 繼之愈演愈烈, 乃引外寇以助內亂, 北政府向日本大借款, 南政府則親日又聯俄; 七七變起, 行政院長汪兆銘, 投降日本, 在南京組織偽政府, 中國幾乎被日本吞滅, 幸世界大戰, 日本失敗, 而終於被俄國赤化, 中國陷於浩劫之中。
初, 同盟會員, 本與日本接近, 故南政府成立, 頗得日本之資助, 又聯俄容共以行事, 共黨在武漢組織工會, 幫助工人要求待遇, 領導農民運動, 破壞農村秩序等工作。其時徐謙為國民黨執行委員, 掌握大權, 為共產黨所利用, 馮玉祥聘之為代表, 並隨馮同赴俄合謀, 後為廣州, 政府任為司法部長。國民黨左右派不能合作, 徐與雙方接近, 又為馮氏之心腹, 大為共產黨張目。共產黨與馮玉祥俱受俄之支持, 導致寧漢分裂。蔣總司令雖實行清黨, 然汪兆銘等, 武漢政府, 則仍以共黨可供利用。於是反共派成立南京政府。雖然兩政府旋又復合, 然黨中派系甚多, 共黨已深入各階層, 更為心腹大患, 馮玉祥倒戈叛吳, 雖暫時附屬北伐軍, 然亦為後來之大患。十七年春, 蔣總司令率第一集團軍, 以馮玉祥為第二集團軍, 閻錫山為第三集團軍, 白崇禧為第四集團軍, 繼續北伐, 以次擊敗孫傳芳及直魯聯軍、奉軍, 統一大局, 北京政府消沒於無形。-- 北伐軍死者五萬餘名, 殘傷者萬餘人, 合對方死傷者而計之, 蓋踰十萬人。
北伐軍稱曰國民革命軍, 亦曰國民軍, 過曰國軍, 政府稱曰國民政府, 亦曰國府, 或中央, 蔣總司令為國府主席, 二十一年為軍事委員會委員長, 故稱蔣委員長。當局要人派別多, 不相協, 故屢生事變, 汪兆銘於武漢主政, 十六年十二月, 共產黨於廣州暴動, 俄副領事助之, 縱火劫掠, 廣州繁華之街市焚燬殆盡, 旋被國軍剿滅, 武漢政府解體, 汪乃出國赴法, 次年復返。胡漢民為立法院長, 對中央亦有意見, 政府內部不協, 而大局問題尤多, 武人喜掌政權, 馮玉祥、閻錫山、李宗仁等, 雄據一方, 各自為政, 禍機潛伏, 事變之作, 方興未艾。
十八年一月, 成立國軍編遣委員會, 議決裁軍, 各軍領袖以軍餉待遇不同, 且無裁軍決心, 繼之便有反對中央者與擁護中央者相衝突, 戰事互相穿插陸續不絕, 武漢政治分會, 亦違抗中央, 自採軍事行動, 馮玉祥亦有異動, 其軍隊破壞交通, 將領電詆中央, 中央討伐, 馮乃下野, 至山西依附閻錫山, 禍亂在暗中醞釀。三月中央召集第三次代表大會, 代表多係指定, 黨部有反對者, 汪兆銘等亦宣言不承認, 從之者以反對腐化分子為號召, 故有「改組派」之稱, 改組派與非改組派互相忌嫉暗殺。-- 張發奎奉命自鄂移防, 電請中央取消大會議決案, 並擊敗接防軍, 由湘入粵, 桂系應之, 與中央軍激戰; 馮軍在豫, 亦與中央軍激戰。唐生智助北伐軍有功, 此時在鄭州獨立; 石友三於浦口作亂。十月蘇俄在黑龍江發動海拉爾戰爭, 我方韓光第旅長壯烈殉職, 中央不能應援, 張學良遂向俄乞和。
十九年二月, 閻錫山電蔣, 稱以禮讓為國, 約之一同下野, 李宗仁等, 推閻為全國陸海空總司令, 馮玉祥、張學良副之, 張氏主和, 閻氏就職對中央備戰, 中央執行委員不慊於蔣者, 多與之合作, 五月戰起, 李宗仁攻陷長沙, 魯、豫、皖皆有激烈戰事, 死傷甚重, 此時汪兆銘至北京, 成立擴大會議, 另組政府, 張學良有大軍, 十八日通電, 表示擁護中央, 派兵入關, 馮之部將韓復榘、石友三效馮之伎倆, 倒戈響應張學良, 閻、馮遂失敗, 此名中原大戰, 俗稱「閻馮倒蔣」。
共黨已深入各階層, 不張聲色, 秘密活動, 其加入國民黨者, 名義為國民黨員, 而實際為共產黨工作, 挑唆鬥爭, 製造糾紛, 其手法新奇, 中下級國民黨員, 亦多墜其術中, 而以為此乃青年勇氣, 革新運動。共黨乘內戰紛亂之機, 收繳散兵及民間自衛槍械, 暗中組織武力, 日漸強壯, 擾亂贛、鄂、湘、皖, 中央征剿, 共軍避免主力戰, 征剿亦無大效。-- 中央籌開國民會議, 廣東又起變化, 陳濟棠在廣東令組政府, 改組派亦與合作, 並派陳友仁東渡日本謀妥協, 石友三在河北舉兵。九月廣東出兵, 已入湘, 戰事將起, 中央軍忙於應變, 忽然九一八事變發生, 日軍佔據瀋陽, 內戰始緩和。
共黨潛伏在國民黨員之中, 到處滋事破壞, 必欲使國家大亂, 彼始可乘機發展, 張學良既擁護中央, 黨務已推行至東三省, 黨員每好張貼標語, 作宣傳工作, 北方對日本之侵略, 恨之入骨, 民眾見黨員所張貼之標語「打倒日本帝國主義」, 皆感怡快, 認為而今國民黨當政, 打倒日寇, 吾人今後可不受其侵害矣。日兵至山海關, 見此標語, 哂曰「你們打不倒也」! 不貼此種標語, 當然日本亦要行其侵華政策, 共產黨員認為其所製此項標語, 可以觸日寇之怒, 加以廣東政府派陳友仁勾通日本, 日本必然積極與國民黨為敵。日寇見中國內亂不息, 久思佔據華北, 故迭次在東北製造案件, 二十年六月, 在吉林造出萬寶山慘案, 九月十八日進據瀋陽, 張學良不抵抗, 率大軍奔入關內, 日本遂吞併東三省, 次年成立滿州國。
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日, 日艦砲轟南京, 發動淞滬戰爭, 為我第十九路軍蔡廷楷所痛擊, 日未得逞。內亂依然不止, 廣東內訌。行政院長汪兆銘與張學良發生爭論, 魯、蜀、黔皆有軍事行動。
二十二年, 日軍攻山海關, 何柱國旅長與敵激戰, 無援而退, 何有詩云「西風揮淚下榆關」。日軍又攻佔熱河, 進至河北邊界喜峯口, 我二十九軍宋哲元將軍以大刀隊夜襲敵軍, 殲滅日軍兩聯隊, 虜獲武器甚多, 大獲勝利, 此為轟動當時的喜峯口大戰, 日軍在承德(熱河省會)開追悼陣亡將士會, 自認為侵華以來之重大失敗。但中國內亂不息, 終不能戰勝敵人, 日軍進逼平津, 華北已全在日寇控制之中, 此後事件迭次發生, 全靠二十九軍宋哲元、張自忠、 秦德純等與敵人周旋, 成立「冀察政務委員會」, 與日方辦交涉, 一面聽命中央在冀察推行政務, 一面盡量避免與日衝突, 所以用親日派王揖唐等作委員以便應付日本, 宋哲元為委員長, 若與日本衝突發生戰事, 有罪; 若屈服於日本, 一任其要脅, 則落為漢奸, 亦有罪; 此真萬難之事, 宋等在憂患中受煎熬, 但無法制止敵人之野心, 終於發生蘆溝橋事變。敵寇已侵入國內, 但內亂仍然不息, 二十二年, 共軍在湘、鄂、皖戰敗逃竄, 又於四川佔據城邑, 李濟琛、陳銘樞等在閩成立人民政府。二十四年, 日本欲迫冀、魯、晉、察、綏五省脫離中央, 名曰華北五省自治, 個省長官不怕其威脅, 毅然抗拒。然而日人竟利用殷汝耕成立冀東偽政府。二十五年, 日軍唆使蒙古偽軍犯綏遠。兩廣組織獨立軍委會, 此名兩廣事變。十二月, 西安事變。所有內亂變故, 雖各有其理由, 但總之為當其事者, 不顧國家大體, 由於私心用事而演成。二十六年, 七七事變發生, 抗戰開始。
總上所述, 民國以來, 多少豪傑偉人, 權利鬥爭, 製造戰禍, 拉攏外敵以助內亂, 七十年來, 無日或寧, 為空前未有之大難時代, 孟子云「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」(離婁篇) , 自相魚肉, 招引外寇, 親日聯俄, 舉火自焚, 一則幾亡於倭寇, 在則終被俄共所赤化, 人命如草芥, 血染大地, 茫茫神州, 變為屠場, 令人不能不作漢唐舊夢, 人民尚能恢復君主專制時代之幸福乎?
餘言
由理性人情, 形成文化, 中國文化以倫理為本位, 國家元首, 以身率正, 百官服從, 治國安邦, 雖遇衰世, 政權轉變, 新舊交替, 發生戰事, 但廣大人羣不被捲入漩渦, 故戰禍縮小, 時間縮短, 雨過天情, 仍然安居樂業, 人民未失自由, 亦無不平等之現象; 故人民不反對偉人做皇帝, 亦不願過問政治, 因為辦政治須專門人才, 非普通大眾所能為, 各部門有各部門之專家, 法官非體育家所能為, 軍官非藝術家所能為。無論君主民主, 人民皆不反對, 只要能保國安民即可。清末以來, 西方民主、自由、平等之口號, 傳入中國, 走火入魔, 人人皆是主人, 人人平等, 誰也不讓誰, 誰也不服從誰, 權利鬥爭自由, 引賊入門自由, 製造內亂自由, 強者勝, 弱者敗, 將人民捲入漩渦。戰爭雙方所消滅者為人力物力, 人力物力皆出自人民, 戎首罪魁無所損傷, 其失敗者不過下野出國而已, 人民為賭注, 為犧牲品, 內亂外患, 七十年來落到今日之地步。
中國數千年君主政治, 並不亞於今日之民主政治。君主民主名目雖異, 而其實則一。國家混亂, 生命尚且難保, 豈遑「觀劇喝采」? 故袁項城作總統也好, 張勳復辟也好, 南北政府, 南勝也好, 北勝也好, 只要能秉公為國, 國泰民安, 人民皆擁護, 何人當權, 人民無意見; 彼夫德不足以服眾, 才不足以濟世, 而徒爭權釀亂者, 人民當然反對, 但反對亦無如之何。眾人所歸服者為賢能, 賢能不分南北, 林文忠公為南人, 而南北皆欽崇, 袁項城為北人, 而南北皆鄙之。王道不離乎人情, 人情必歸於道德, 將來必有才德兼備非常之人, 剛正英武, 始能除暴安良, 復興華夏。
清朝衰敗, 中國受列強之侵侮, 失去國際地位, 孟子云「有不虞之譽」(離婁篇) , 例如有一小偷, 深夜入人家院行竊, 見廚房火光熊熊, 不敢停足, 恐人發覺, 自身落為放火犯, 乃急出, 離去現場, 路經警察所, 就便報告「我適路經某處, 見住戶院內失火」, 警方認為此人頗有公益熱誠, 遂錄為「好人好事」, 而獎勵之, 本來不作好事, 未意料得此美譽, 此即「不虞之譽」。民國一般要人, 大抵勇於私鬥而怯於外敵, 段祺瑞力主參加歐戰, 即獲「有不虞之譽」。我國畏英、美, 亦畏德、奧, 如不參戰, 保守中立, 及大戰結束, 果能中立乎? 英、美與日本為參戰協約國, 日本於歐戰初起, 即進兵山東擊退德兵佔據青島, 我如不參戰, 英、美定能助日本接收德國在中國之權利, 甚至可能演出瓜分中國之禍害, 我既參戰, 得與英、美戰勝國同列, 得為國際聯盟會員國, 拒絕日本無理之要脅, 爭取國際地位, 此為民國七十年中唯一敢出國應戰, 唯一敢抗拒外侮之勝利戰, 此北京政府之功也。
堂堂大國, 不能自強, 依附外邦以求庇護, 已足可恥, 若國內政局分裂, 不能作和平解決以保大體, 而借外債求外力以助內亂, 親日聯俄, 引賊入門, 終被賊寇造成大劫, 毀壞國家。講民族主義, 當革滿清之命, 聯俄投日不違民族主義乎? 俗云「只因一子錯, 滿盤都是空」, 赤禍之烈慘絕人寰, 是誰作俑? 此百口莫辯也! 任何高明策略, 任何愛國理論, 至此落空, 所謂「一失足成千古恨」, 雖悔難追也。
諺云「好的開始, 是成功的一半」, 有善始, 為必有善終, 而況無善始, 豈能有善終? 民國開始, 神姦竊位當權之伎倆, 為繼起者所效尤, 反道敗德, 邦家分崩, 已現大亂將至之兆, 梁巨川先生(漱溟先生之父) , 悲觀慨憤, 於民國七年農曆十月, 在北平投淨業湖自殺, 其遺言有云﹕「諸君試想今日局勢, 因何故而敗壞至於此極? 正由朝三暮四, 反覆無常, 既賣舊君, 復賣良友, 又賣主帥, 背棄平時之要約, 假託愛國之美名, 受金錢收買, 受私人唆使, 買刺客以壞長城, 因各人而破大局, 轉移無定, 面目靦然, 由此推行, 勢將全國人不知信義為何物, 無一毫擁護公理之心, 則人既不成為人, 國焉能成為國」(桂林梁先生遺書)。
革命為除舊創新之大業, 除舊即破壞工作, 猶如拆除腐敗之舊屋, 創建良好之新室, 革命七十年來, 永在破壞之中, 舊屋既已拆除, 不但未能創建新室, 而且陷人民於狂風暴雨之中, 洪水橫流, 死亡無救, 孫總理痛切言之云「破壞之後, 國是更因之以日非也, 夫去一滿清之專制, 轉生出無數強盜之專制, 其為毒之烈, 較前尤甚, 於是而民愈不聊生矣」! (心理建設自序) 。
民國七十餘年, 歲月在戰塵昏茫之中, 內亂外患, 災情嚴重而複雜, 總之「魔鬼鬥法, 人民遭殃」, 一切慘狀, 言之痛心, 筆不勝書, 最後悲歌一曲, 以吐鬱氣﹕「峯巒如聚, 波濤如怒, 山河表裏潼關路。望西都, 意踟躕, 傷心秦漢經行處, 宮闕萬間都作了土, 興, 百姓苦, 亡, 百姓苦」! (山坡羊調, 元 張養浩 潼關懷古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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